污染源

一

艳渣约我出来吃晚饭的时候, 手里捧着一碗糊状物.
“这是碗邪恶的芒果红豆西米露”, 她把头靠近我耳边, 神秘兮兮地对我说, “你只管把它喝完.”
“对你的病有好处.” 她一再补充.
我半信半疑, 因为就我所拥有的生物常识来说, 无论是芒果红豆, 抑或是西米, 对失忆症都无能为力.
“坑爹吧, 世界上不存在能帮我恢复记忆的芒果红豆西米露.” 我话虽如此, 但双手早已经伸向了那碗糊状物.
“我说了, 这碗芒果红豆西米露是邪恶的, 你喝完之后, 包好, 包好.” 她信誓旦旦地说.

其实无论我信不信, 我都是会喝下的, 原因有两个:
一是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去让自己康复, 这是我最后有且仅有的东西;
二是我饿了, 我饿得能吞下两头牛.

“糖放得够不够?” 我问.
“你喜欢吃甜食?” 艳渣不解.
“不, 糖是好东西, 如果这坨糊状物味道实在太猎奇, 甜味能让我凑合着挺过去.” 我解释道, 并作233状.

艳渣给了我一记耳光, 直呼我是流氓、无赖,
不知是这记耳光正好扇中了穴道还是怎的, 我很快变失去了意识.
我能依稀记起的是, 失去意识之前, 我喝下了那碗糊状物.

二

我总觉得生活少了点什么, 我活得一点也不自在.
直到我去找医生, 他告诉我, 我患了失忆症, 我的病不但没有好转的倾向, 反而日渐恶化了.
“你忘却来得要比你记住快, 很快你会连昨天做了什么也记不住,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.” 医生很遗憾地说.
知道这情况的时候我说不上是悲还是喜,
难过的回忆能忘掉固然好, 但如果连美好的回忆都留不住, 我想我会活得行尸走肉.
朋友说我是个活在回忆里的人, 我从来没否认过.

看着医生无奈的样子, 我决定不再多问.
既来之, 则安之吧, 我跟自己说.
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, 我为此沮丧了好几天, 但又发现这样不是办法, 我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.
我不想让朋友们知道这个秘密, 但又觉得如果有天我把他们都忘记了, 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, 于是我决定向艳渣求助.

“救救我吧, 很快我就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了.” 我给艳渣打了个电话, 恳求她说.
“我倒是有个方子, 可以给你试试.” 艳渣说.
我犹如得到了救命稻草.

三

我捧着一碗温热的红豆沙, 走在回宿舍的斜坡上.
疑问来了,
我为什么会走在这段路上, 当我有意识起就已经在路上走着了.
我尝试用逻辑思维来找出我当时在做什么:
由我方向来看, 我从坡顶走向宿舍, 说明我的起点是在女生宿舍那边.
而我捧着红豆沙出了们, 只有两个可能, 一是拿去送人的, 二是别人送我的.
综合两点来看, 要么是我拿去送妹子而妹子不接受的, 要么就是妹子送我我欣然接受的.
但是我始终记不起印象中有那么一个与红豆沙有关联的人.

种种疑问一同迸发, 我得出一个结论.
我是在做梦, 因为身处梦中的时候永远不知道梦的开端和结尾, 跟现在一模一样.
我坚信我是在做梦.

四

“你小子醒醒!”
伴着一阵脸上火辣的疼痛感, 我睁开了眼睛, 眼前是气急败坏艳渣.
“你小子吓死老娘了!!! 我还以为你被我一巴掌扇挂了!!!” 艳渣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.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 火辣感依然,
“没猜错的话, 你丫是把我扇醒了, 你这是哪来的胆子…” 我说, 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.”
“这不是梦, 是药效到了, 你见到的全是你过往的回忆.” 艳渣见我无大碍, 缓缓地说.
“当真?! 这么说我看到的不是假的, 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?!”
我不敢相信她说的话, 因为我压根就记不起发生过这些事,
但当我忽然意识起自己患了失忆症, 这一切又仿佛讲得通了.
我终于知道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.

“再来一碗邪恶芒果红豆西米露吧! 拜托了啊!”
我迫切地恳求艳渣, 因为我觉得我要找的东西实在太重要了.
艳渣顿了顿, 说道,
“可以, 但是已经没有食材了, 必须去市区采购, 如果你愿意可以同行.”
我接受了这个邀请.

时间已经不早, 我回到了宿舍.
我回想起刚才那个梦, 准确来说不算是梦, 越发是觉得奇怪.
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失去了这段回忆,
如果这段记忆没有到举足轻重的程度, 想必我也不会觉得生活不完整.
我愈发迫切想知道真相, 我愈发想知道关于这段记忆的一切.

我尝试从我的生活痕迹里寻找回忆, 例如手机短信、QQ、微博.
但我换了手机, 上面没有任何关于这段记忆的描述.
QQ自重新用上我的华硕酱之后, 聊天记录也丢失了很大一部分.
而微博, 微博是信息屎汤, 什么都有, 不堪入目.
我很苦恼, 因为我怕自己要永远失去这段回忆了.

五

我的记性太不稳定了.
有天师兄晚归, 我误以为他是贼, 闯进了我的宿舍, 差点与其发生打斗.
师兄很不解地看着我, 他说我竟然没认出他来, 与我所说的夜视能力高大相庭径.
我不敢告诉师兄我已经忘记了他面孔, 我开始感到害怕, 我怕有天记不起我的朋友们.

以前看过一部片子, 名字是《记忆碎片》.
主人公是个只有短期记忆的人, 为了复仇, 只能用笔把要做的事随身记录下.
我发现自己与其有共通的地方, 于是我也开始效仿.
我拿出一张纸, 在上面写下了几点:

1.你是一个失忆症患者, 这张纸是你自己写的, 请务必要相信这张纸上说的来做.
2.你的父母是:XXX和XXX, 如果你实在记不得, 他们给你发短信的时候请务必装儿子.
3.你在寻找记忆, 艳渣可以帮到你, 她的联系方式是:XXXXXX.
4.你要寻找的是一段对你极其重要的记忆, 所以为了你自己, 请务必找到答案.
5.你的回忆在不断地丢失, 你要抓紧时间.

写完这张纸, 我将其折叠好放在裤兜里.
我很忐忑, 这点我不过多解释了, 如果你是我, 你肯定也能体会到我的感受.

手机响了, 是艳渣的电话.
“喂, 出门吧, 去采购做芒果红豆西米露的材料.”

六

来到市区的时候我感到眩晕, 后来才想起一天没进食了.
艳渣给我递来一颗糖果, 说是治低血糖, 马上能见效.
接过糖果的那一瞬我感觉到似曾相识.
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眼前这颗糖果就能联想到”巧克力”.
或许这跟我的记忆有关, 或许有人以前也在相关的时间递给我一颗巧克力,
但我实在是记不住了, 我很懊恼,
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,
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失去了这段记忆,
除了懊恼, 我就只剩对这份回忆的渴望.

我不知道自己会寻找到什么,
但如果我不继续寻找下去, 我今后也什么都没有了.
我会成为一个没有回忆的活物, 可悲的活物.

七

每个周五, 我都能在某节课上遇见一个颇合眼缘的妹子,
她是我的邻座.
我甚少主动跟她说话, 但她显然已经把我吸引住了.
她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, 有我喜欢的颜色.
我没有询问她的联系方式以求搭讪,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.
我要寻找那段已经失去了的回忆, 回忆里有更为重要的人在等着我去唤醒.

我收到艳渣的短信, 说是芒果红豆西米露做好了, 让我赶紧去拿.
我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西米露的身上.

我几经辛苦, 总算是跟这碗糊状物重逢了.
喝之前, 我给所有的朋友发了条短信,
我说,
我向你们隐瞒了一个的秘密, 我患了失忆症,
关于你们的回忆不断地在我脑海里磨灭,
如果有天你们在路上见到我, 请不要因为我没有主动打招呼而困扰,
你们都是我珍重的宝物.
但很遗憾, 我的回忆终究是会消失的, 有天我甚至会记不起自己是谁,
所以, 我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, 当我忘掉自己是谁的时候, 请帮我记住我自己, 然后帮我回忆起来.
这是我惟一的一个心愿, 现在我要去寻找我已经丢失的回忆了,
如果我醒来的时候, 对你们的回复无动于衷, 那你们就应该能知道发生了什么.
到时请来找我.

我翻看了口袋里那张写给自己的留言,
在确保短信全都成功发到收信人手上之后, 我喝下了这碗邪恶的芒果红豆西米露.
我放心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.

终

“这是碗邪恶的芒果红豆西米露, 你只管把它喝完, 对你的病有好处.”
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自称要帮我寻找记忆的女人,
她让我叫她艳渣, 原因是平时部门都这样叫.
我没问她所说的”部门”是什么, 否则疑团会更大.
从她语气来判断, 我平时应该算是个好人, 至少对待女同胞没我想象中的流氓.
但关于对面的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, 以及我的为人怎么样, 这都不是重点,
我来见她的目的只有一个, 我要按照留言上的指示来找出我要寻找的到底是什么.
我把我的来意告诉了坐在对面的女人, 纵使我有万般的不情愿, 我不想让陌生人知道我的秘密, 但我别无选择.
留言让我必须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, 我也只好喝下了那碗糊状物, 我要寻找到对我来说太重要的东西.

我喝下了西米露, 很快便倒下了,
失去意识之前, 我听到这个女人在喃喃自语:
“人啊, 总爱做太多没有结果的事, 到最后,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.”